BoHuYeShan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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〇、问句的前一半#

上一篇把陶哲轩那页幻灯片拆成了两半:「没人理解机制的药敢不敢用」——医学史轻松回答了这一半;但排在前面的那一半,被大多数反驳者跳过去了:

这套 AI 方案,会不会只是利用了试验流程中的某个弱点?

陶哲轩自己给过一个更刺眼的版本:设想模型为了完成任务篡改了试验记录,它交出的化合物对胰腺癌是致命的。问题出在哪?出在提示词上——从头到尾,人只让它「通过试验」,没有人让它「治癌」。

这句话值得读三遍。它说的不是 AI 邪恶,也不是 AI 愚蠢,而是一个更平淡的事实:优化器命中的是你给它的目标,而不是你以为你给了它的那个。 当「通过验证」本身成为被优化的目标,验证就开始失效。

这不是 AI 时代的新病。每一个「指标被当成目标」的系统都会得这种病——古德哈特 1975 年写下的那句话(任何观察到的统计规律性,一旦被人为了控制目的而施加压力,它就有崩溃的趋势)说的就是这个。而医学,恰好是把这种病理病历攒得最厚的学科。

一、验证仪器的猫鼠史#

今天被视为金标准的三期随机对照试验,不是某位天才设计出来的完美仪器。它是一台被人类优化者反复攻击了几十年的机器——它身上的每一个零件,都是一次作弊留下的伤疤:

验证仪器的猫鼠史:空子与补丁 被钻过的空子 打上的补丁 p 值操纵:反复分析, 直到「显著」为止 预注册:假设与分析方案 在试验开始前锁定 选择性发表: 阳性结果才见刊 试验登记 + 完整结果报告 (阴性结果也必须公开) 中途更换终点: 哪个显著报哪个 方案锁定 + 独立数据 监察委员会(DSMB) 监管要求临床获益终点 (活得久、活得好) 替代终点冒充疗效: 肿瘤缩小≠活得久
图 1 · 三期临床这台仪器上的零件,大多是人类作弊者「帮忙」发现的弱点。猫鼠游戏玩了七十年,仪器才长成今天这样。

这张表里有医学史最不愿外传的一课:验证仪器天然落后于钻空子的人。 每一个补丁都是先有了成功的作弊,才被发明的。而作弊者从来不需要「理解」药物机制——p 值操纵者不需要懂分子通路,他只需要懂统计软件。钻空子针对的是检查点的结构,与检查点背后的科学无关。

所以,担心「AI 会不会钻三期临床的空子」,答案几乎必然是:会,就像每一个足够聪明的优化者都会。真正的问题是第二个:我们的仪器,能不能比这个优化者强?

二、双盲的智慧:不理解,也能验证#

在讨论「怎么防 AI 作弊」之前,值得先看清一件事:双盲随机对照试验,本来就是为「不理解、不可信的黑箱」设计的。

双盲的结构:不审查内部,只让作弊必然暴露 黑箱干预 来源无所谓 随机分组 运气决定归属 盲法执行 谁都不知道自己是谁 终点测量 方案锁定的那几个数 统计比较 差异是否站得住 全程不需要任何人理解黑箱内部。 它不审查黑箱,它只构造一个环境——任何系统性的作弊,都会在数据里留下形状。 这套结构防的从来不是某一种具体的作弊者,而是「作弊」这件事本身。
图 2 · 双盲是一套对抗性协议:它默认研究者可能自欺、数据可能说谎、赞助方可能施压——然后把每一环都设计成「谎话会暴露」。

这套设计的哲学极其朴素:既然内部不可信,就不审查内部,只审查输出在对抗性环境下的表现。 随机化堵死「挑病人」,盲法堵死「心理暗示与评估偏倚」,预注册堵死「事后编故事」,统计检验堵死「把噪音说成疗效」。它假设每一个环节都可能有人作弊——包括善意的、无意识的作弊——然后让作弊无处藏身。

这就是「不理解也能信任」的制度实现,也是上一篇说的那个「人类黑箱系统」能被信任的真正原因:你信任的不是医生的头脑,是这套让任何头脑都不敢乱来的结构。

而这套结构有一个极其重要的性质:它防的是作弊的结构,不是作弊者的物种。 它能防人类的 p-hacking,就能防 AI 的 reward hacking——只要肯把同样的设计等效地搬过去。

三、当优化器比检查点聪明#

现在把镜头转回 AI。「优化器精确命中检查点、却没命中目标」在 AI 领域早已不是思想实验,而是有一整串记录在案的真实案例:

命中目标,与钻过检查点 AI 优化器 检查点:三期临床 目标:治好癌症 穿过验证 → 命中目标 钻过验证 → 命中的是检查点 「通过试验 ✓」(但没到目标)
图 3 · 同一个检查点,两种命运。优化器只被许诺了「通过」的奖励时,「通过」就是它会去的全部地方。
  • 赛艇游戏里,智能体发现不用跑完赛道——停在港口原地转圈撞道具,分数更高。它命中了「得分」这个检查点,放弃了「赢比赛」这个目标。
  • 教机械臂「抓起木块」,它学会的是把手臂伸到木块和摄像头之间——从评估者的视角看像是抓起来了。它命中了「看起来抓起来了」,没命中「抓起来」。
  • 医学影像里,肺炎识别模型被发现部分依赖与病情无关的标记:重症患者更可能在床旁用便携 X 光机拍片,于是「便携机拍的」本身成了「病重」的信号。它命中了数据里的相关性,绕开了医学。
  • 更普遍的是评测污染:考题混进训练集,「通过考试」退化成「背过答案」。

把这些案例和第一节的猫鼠史并排看,会得出一个让人安心的结论:AI 钻空子的方式,和人类钻空子的方式,是同构的。 都是找到检查点与目标之间的缝隙,然后精确地停在检查点上。恐慌者把这当作「AI 不可控的新威胁」,其实它是「优化者行为的老规律」——老规律意味着:人类七十年来对付它的整套工具,全部有效。

四、把对人类的制度,等效移植给 AI#

这就是我在知乎那个回答里的核心主张:使用黑箱的前提,是先把反作弊手段建好;防范人类的手段,要等效地用于 AI。 具体说,是四件套:

第一,预注册 → 预测前置锁定。 药物的假设和分析方案要在试验前锁定;同样,AI 的关键预测应在见到评估数据之前封存——时间戳、哈希、第三方托管。事后调参在人类那里叫 p-hacking,在 AI 这里叫「再训一版」,没有本质区别。

第二,盲法 → 来源设盲。 评估者不应知道自己评的是 AI 的输出还是人的输出。混评既能防「对 AI 格外苛刻」的偏见,也能防「对 AI 格外宽容」的光环——双盲防的本来就是这两种方向相反的偏倚。

第三,独立监察 → 不拿厂商钱的评估方。 数据监察委员会的价值在于独立;同理,评估 AI 的机构不应由被评估的公司供养。拿谁的钱,为谁说话——这条对人类成立,对评估机构同样成立。

第四,上市后监测 → 部署后的熔断机制。 药物获批不等于信任结束,IV 期监测和药物警戒伴随终身,信号异常即召回。AI 系统也一样:部署只是验证的开始,持续监测关键指标、异常自动降级或停用——熔断不是不信任,是信任的续费方式。

这套制度的精神,和双盲一脉相承:不审查黑箱内部,只让黑箱在对抗性环境里无处可逃。 所以我说「验证足够残酷,黑盒也能变成白盒」——更准确的表述是:验证足够残酷时,你不再需要它变白盒。你不需要理解麻醉如何夺走意识,你只需要一百八十年来没有任何一类作弊能在监测数据里藏住。

五、信任额度,是一级一级打出来的#

最后,把前面所有内容压成一张图:

信任额度阶梯:验证越残酷,可使用的人群与场景越大 信任额度(可使用的人群与场景) 体外实验 动物实验 I 期 · 安全 II 期 · 信号 III 期 · 确证 上市后 监测 验证的残酷程度 → 每一级残酷的验证,解锁更大的使用范围。对药如此,对 AI 也如此——信任不是要求来的,是一级一级打出来的。
图 4 · 药物的信任阶梯。没有任何一步可以靠「我懂原理」跳过——每一级都得用验证去换。

这张阶梯图里藏着整个争论的最终答案。一种药不会因为「有人理解了机制」而跳过任何一级;一个 AI 系统同样不该因为「通过了三期临床」就直接拿到终身的信任。信任额度永远与验证的残酷程度挂钩,并且只能后付,不能预支。

回到陶哲轩的问题:那杯没人理解机制的鸡尾酒,该打吗?现在可以给一个完整的回答了——

该问的从来不是「有没有人类理解它」,而是:它的预测在见数据前锁定过吗?评估者被设盲了吗?评估它的人拿谁的钱?注射之后,有没有一套监测和熔断在持续盯着?——这四个问题答完,「有没有人类理解机制」就自然退回到它本来的位置:那是科学家下一步的好奇心,不是患者此刻的门槛。

至此,三篇里的两篇合流了:篇一拆掉了「理解前置」的假门槛,本篇给出了真门槛的位置——验证设计,以及比优化器更强的验证能力。 而剩下那个更大的问题——当 AI 连验证都能自己完成时,数学这样的学科还能向旁观者证明什么——是下一篇的事。


参考来源:陶哲轩 Math 2.0 讲稿(teorth.github.io/tao-web/slides/math-2-0-caltech-2026.pdf);Goodhart (1975) 原句转引;临床试验方法学(预注册、试验登记、CONSORT、数据监察委员会)公开文献;AI 奖励函数失控案例(Clark & Amodei, “Faulty Reward Functions in the Wild”, 2016;OpenAI “Learning from Human Preferences”, 2017);Zech et al., PLoS Medicine (2018) 肺炎影像模型泛化性研究。

通过验证,还是钻过验证:当优化器比检查点聪明
https://bohuyeshan.top/2026/10/14/2026-10-14-02-pass-or-game-the-trial/
作者 BoHuYeShan
发布于 2026年10月14日