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〇、一个月里的五件事#

上一篇谈了陶哲轩那个「黑盒 AI 治癌药」思想实验,以及它在传播中被读歪的过程。但那页幻灯片不是孤立事件——它是一连串事件里被单独截出来的一帧。把过去一个月按时间排开:

数学界与 AI 的一个月:五件事的时间线 2025-09 莱顿研讨会 2026 年中 《莱顿宣言》发布 2026-09-11 25 位菲尔兹奖得主声明 2026-10-01 arXiv 限流令 2026-10-06 OpenAI 发布 722 篇 2026-10-09 Math 2.0 讲座 节点均匀排布,未按时间比例。以下均据公开报道。
图 1 · 一个月里的五件事(另有一次会议是它们的共同源头)。媒体把这串事件压缩成「数学家抵制 AI」——这个概括是错的,下面逐层拆开。

这条线上有两种完全不同的动作:一种是发声明(莱顿宣言、25 位菲尔兹奖得主声明、以及随后陶哲轩牵头成立的「人类数学协会」),另一种是平台限流(arXiv)。把它们混为一谈,就会得到一个粗糙的结论:数学界在抵制 AI。

但只要读原文,这个结论站不住。

一、两份声明,靶子都是公司行为#

先看《莱顿宣言》。它源于 2025 年 9 月荷兰莱顿的一场研讨会,16 人工作组花了八个月成文,发布后有 150 多位各国教授签署、24 小时内联署破千,并获国际数学联盟背书。它点名的风险清单是:AI 公司有「强烈的商业动机夸大其产品的能力」;成果「按市场时间线而非同行评议的时间线」发布;用特定数学任务误导性地充当通用推理能力的指标;模型吞食论文训练却不给署名。

再看 9 月 11 日那份 25 位菲尔兹奖得主的《人工智能在数学中的严重错位》。导火索是 OpenAI 宣称用一万个智能体、耗时 88 小时「完成」了纳维–斯托克斯千禧年难题的证明。声明的核心论点是:用「攻克多少著名难题」做模型能力基准,是一种危险的指标替代——一个著名问题之所以重要,不是因为最后那个「对/错」的结论,而是因为它充当知识版图上的灯塔:解决它意味着新洞见和新方法,随后需要漫长的演讲、讨论和简化,才能沉淀成教科书、进入下一代数学家的工具箱。批量生产「真/假」结论,「可能不是在孕育新的思想,反而可能摧毁孕育思想的沃土」。

但请注意,同一份声明里白纸黑字写着:「AI 具有加强和加速真正数学研究与理解的潜力」,并明确表示不主张拒绝 AI。

所以这两份文件的精确对象是:公司把数学当作营销道具和投资筹码的行为,而不是 AI 技术本身。宣言共同作者、哥伦比亚大学的 Michael Harris 对法新社说得最直白:各大实验室「在进行一场生死竞争……它们在利用数学吸引投资」。他还特别批评了一件事——OpenAI 前脚刚发布陶哲轩夸奖其产品的视频,后脚就把「解题数量」当广告打:「总是把同一个人当作数学的传声筒,这不健康。」

这个细节很有说服力:陶哲轩本人亲自用 AI、公开承认 AI 的潜力、甚至为其站过台,然后牵头写了抵制的声明。如果把他的立场读成「反 AI」,就没法解释这些事实;只有把抵制的对象读准——反对的是消耗性的商业营销,不是加速本身——所有事实才同时成立。

二、722 篇论文与一道限流令:被挤占的是公共品#

10 月 6 日,OpenAI 在 GitHub 一次性发布 722 篇 AI 生成的数学论文,涵盖 372 组成果,扫射黎曼猜想、霍奇猜想等一批未解难题;部分证明附 Lean 形式化验证,官方口径是平均每项成果约消耗 ChatGPT Pro 三小时的推理量。

这件事的争议焦点,媒体大多放在「AI 到底做没做对」。但另一组数字揭示了真正的受力点:

arXiv 单月投稿量:两年翻倍 arXiv 单月投稿量(每年 9 月) 9,869 2016-09 20,569 2024-09 40,363 2026-09 同期产生近 9,000 张审核工单;cs.AI 类投稿两年增长超 6 倍。 2026-10-01 起:每人每月限投 2 篇、同时在审不超过 3 篇,被拒也占额度。 漏洞:配额只算实际提交者——团队可用不同合著者提交绕过,独立学者全额承受。
图 2 · arXiv 单月投稿量两年翻倍,审核是靠志愿者完成的公共劳动。限流令是平台的止血措施,但止血带扎在了所有人身上。

arXiv 的内容审核由志愿者完成——这是一种公共品。过去,一个研究者能写多少篇论文存在生理上限,志愿者只需盯住少数异常高频的投稿者。AI 把这个前提打破了:论文的边际生产成本趋近于零,40,363 篇月投稿和近 9,000 张工单压在同一个志愿者体系上。10 月 1 日,arXiv 宣布全学科限流:每人每月最多投 2 篇,同时在审不超过 3 篇,被拒同样消耗额度。

注意这个措施的性质:它不是对 AI 的立场声明,而是社区治理——和小区电梯限载、马路限行是同一类动作。它的副作用也同样现实:配额只计算实际提交者,于是有团队的研究机构可以换不同合著者提交来绕过限额,而独立学者全额承受成本。审核资源被工业化量产挤占,止血带却扎在所有人身上——这是治理粗糙的代价,但它首先说明:数学界真正在应对的,是公共品的承载力危机,而不是「AI 会不会做数学」的存在论危机。

Anthropic 的数学家 Levent Alpöge 对 722 篇的评论补了另一角:这可能使「部分数学家的在研课题被 AI 抢先完成」。这句话值得记住——它不是「AI 做错了」,而是「AI 可能做对了,而且先于某个具体的人」。后者引发的痛感,和前者的技术问题,完全是两回事。

三、形式科学与自然科学的分野#

为什么同样面对 AI,数学界的痛感比别的学科尖锐这么多?知乎该问题下有一位答主的框架,我认为切中了要害(以下为转述并略作整理):形式科学和自然科学,根本就是两种学科。

形式科学与自然科学的分野 形式科学(数学) 研究对象 人为构造的抽象结构 判定标准 证明(可被机械检验) 「理解」的地位 理解即目的本身—— 绕过理解的答案近乎无效 AI 的冲击点 产出端被直接替代: 答案先于理解抵达 自然科学(应用) 研究对象 现实存在的实际客体 判定标准 可验证的观察与实验 「理解」的地位 理解是奢侈品—— 实践可以长期领先理论 AI 的冲击点 量变探索被加速: 堆量开发的成本趋近于零
图 3 · 两种学科对「理解」的态度完全不同。上一篇的医学史已经演示过右栏:阿司匹林用了 74 年才有人搞懂机制,没人觉得那 74 年的用药无效。

自然科学的腰身上是柔软的:没有任何一位现代自然科学家,会认为自己对世界的理解可以对抗一个能被反复验证的观察。 能理解、并基于理解做进一步的设计开发,当然是最好的结果;但理解不了而疗效真实,绝大多数人的反应是「发现了一个新领域」,而不是「这东西不该存在」。实际问题存在主体性,解决问题的方法不存在主体性——没人真的在意应用科学用什么方法把问题解决,人们唯一担心的,是这个解法是不是「瞎猫碰上死耗子」、能不能持续。(这句担心,恰好就是本系列篇二的主题:靠什么区分「可持续的命中」和「一次性的运气」?靠验证设计,不靠理解。)

而且 AI 给自然科学的补位,恰好补在它最吃力的环节。自然科学里大量进展来自量变探索——筛选、扫描、暴力试错的堆量开发,而人类的「灵机一动」,多半只是在少数场景跳过了这段量变。当 AI 把量变的成本压到趋近于零,自然科学没有理由不拥抱它。这就像当年结构生物学拥抱冷冻电镜:施一公实验室是拥抱新工具最坚决的代表之一,拿到了巨大的窗口期优势;而当机时普及、条件成熟,「能解结构」从少数组的壁垒变成了整个学科的公共能力。这不是某个人的得失,而是技术扩散的一般形状——先拥抱者赢得窗口,工具普及后学科整体受益。数学大概率走同一条路,只是痛感更强。

因为数学是另一栏的学科:理解即目的。一个绕过了人类理解的「答案」,在自然科学里是待解释的现象,在数学里近乎无效——这也正是「主体性」问题只在形式科学里成立的原因。

四、赋魅:旁观者的「有用」与参与者的「价值」#

但「主体性」这个词需要再拆一层。同一位答主给了一个更尖锐的观察:数学的主体性,某种意义上是一种赋魅的结果——这里说的「赋魅」,是指价值需要被建构、而某些价值只有内行才能识别。

旁观者的「有用」与参与者的「价值」 同一幅画 · 同一副字 · 同一条定理 旁观者 · 直接层 「好看」「有用」「能解题」 无需任何训练即可感知 赏心悦目、拿来即用 参与者 · 建构层 笔触 · 法度 · 方法 · 传承 需要训练才能识别 原作与赝品在此分层 当 AI 能批量产出直接层——建构层的价值,如何向旁观者证明?
图 4 · 两层价值的分离。绘画如此(AI 生图之争),书法如此(江湖体之争),数学亦如此。

看两个现成的例子。一幅画,我觉得好看,它对我就有「赏心悦目」的价值;但如果没有基本的鉴赏训练,我看不懂笔触、看不出达成笔触需要的功夫,甚至分不清原作和低质赝品——从绘画共同体的标准看,这层更深的价值对我就是不存在的。AI 生图之争,争的就是这两层。一副字同理:外行看着「好看」的江湖体,可能每一笔都无法可依——书法层面的价值判断,同样需要训练才能做出。

这两个例子可以无缝衔接到数学:一条 AI 生成的证明,直接层(结论对不对、题解没解出来)是可以外包给机器检验的;建构层(方法新不新、和既有理论连不连、能不能进教科书)只有内行能评估。而数学的麻烦在于:绝大多数人的数学水平,停在直接层都不到的位置——他们连「题被解出来了」都无从感知,只能靠「千禧年难题」这类标签来想象价值。

所以,旁观者的「有用」和参与者的「价值」到底并驾齐驱,还是各有高低?答主的判断是:这个高低之分,本身就是建构出来的——是共同体长期叙事、教育和制度安排的结果。赋魅不是贬义词,它只是一种提醒:这层价值是建构的,就可能被解构,也必须被重新建构。

五、数学要向旁观者重新证明自己的价值#

把三层合起来,数学此刻面对的真实处境是:

其一,应用层面它很难靠「有用」自证。 纳维–斯托克斯方程的全局正则性是否成立,对下游学科的工程实践几乎没有影响——模拟照跑、飞机照飞。邓煜等人从微观粒子系统严格推导流体方程的工作(希尔伯特第六问题的核心进展),对分子动力学模拟的影响同样接近于零:实践总是比理论领先一小步;实践能被理论解释,从不意味着实践要等理论颁发出场许可。 这条路,篇一已经走通过一遍。

其二,生产层面它守不住稀缺性。 722 篇论文证明了解题的边际成本可以趋近于零,而 arXiv 限流令证明了共同体目前只有「限载」这一种粗糙的防御。靠抵制公司建构不出价值,靠限制工具同样建构不出来——正如当年没人能靠限制冷冻电镜来保住结构生物学的旧壁垒。

其三,主体性层面它必须回答一个从未真正被迫回答的问题: 纯数学除了对从业者本身,是否还有超过 AI 的价值?如果有,用什么向旁观者展示?

这个问题没有现成答案,但可以排除几个错误答案。向旁观者喊「你们不懂它的美」是无效的——建构层的价值本来就只对能识别它的人敞开,喊不改变这个事实。把「AI 会犯错」当作价值的来源也不成立——验证机越来越便宜,这条路在篇二已经封死。唯一站得住的方向,恰恰是陶哲轩在 Math 2.0 里指的那条:把 AI 的算力引向理解一侧——为晦涩的证明生成阐释、把结果连回知识的版图、让下一代人还能被训练出来。换句话说:数学要向旁观者证明的价值,不在「答案」里,在「理解被传承」里;而这件事,AI 恰好可以是最强的杠杆,只要你肯把它瞄准对的地方。

数学家们这个月的声明、限流和讲座,与其说是抵制,不如说是一个学科在重新议定自己价值的开场哨。


参考来源:知乎问题页(zhihu.com/question/2092937311851902232)及该问题下答主讨论(第三、四节框架经转述整理);《莱顿宣言》相关报道(AFP/Geo News、Indian Express);25 位菲尔兹奖得主《人工智能在数学中的严重错位》声明及报道;arXiv 官方博客《Fair Moderation, Equitable Access, and AI》(2026-10-01)及虎嗅、InfoQ、DeepTech 报道;OpenAI 722 篇数学论文相关报道(腾讯新闻、量子位);陶哲轩 Math 2.0 讲稿(teorth.github.io/tao-web/slides/math-2-0-caltech-2026.pdf)。

他们抵制的不是 AI:两份声明、722 篇论文与一道限流令
https://bohuyeshan.top/2026/10/14/2026-10-14-03-not-resisting-ai/
作者 BoHuYeShan
发布于 2026年10月14日