〇、一个九十五万人看过的问题#
先把问题原样摆出来。
知乎上有一个问题:《陶哲轩的「黑盒AI治癌药」思想实验引发争议,如何看待这一讨论?我们需要完全理解科学的内在机制再应用吗?》 ↗。截至 2026 年 10 月 14 日,它有近五百个回答、约九十五万次浏览。问题的描述转述了一段在 X 上广泛传播的反驳(据多家媒体报道,原帖浏览量超过 57 万),核心是这样几句:
陶哲轩不知道的是,这在生物医学领域简直稀松平常。……拜耳公司于 1897 年人工合成了阿司匹林,并在全球广泛使用了数十年。然而,人类直到 1971 年才发现阿司匹林是通过抑制环氧化酶(COX)来起作用的。……全麻也是,从 1846 年乙醚麻醉公开演示至今近 180 年,科学界至今对吸入性麻醉药导致意识丧失的确切机制仍无统一定论。……所以,最好不要离开自己熟悉的领域提出思想实验啊。
这段反驳读起来很痛快,而且大方向我也同意——这个公众号读者熟悉的立场先亮出来:如果一种疗法真的通过了严格验证,「人类是否理解其机制」不构成拒绝使用它的理由。
但在痛快之前,有两件事值得先做。第一件:陶哲轩最近这一连串动作,他到底想表达什么?第二件:那页被截图疯传的幻灯片,原文到底问了什么?
两件事都弄清楚之后会发现,这场争论比知乎上的版本有意思得多。
一、陶哲轩近期想展示什么#
只看那一页幻灯片,很容易把陶哲轩读成一个「对 AI 踩刹车的数学家」。把过去一周发生的事按时间排开,图景会完整很多。以下均据公开报道:
- 10 月 7 日,OpenAI 一次性发布了 722 篇数学论文,扫射准黎曼猜想、霍奇猜想、BSD 猜想等一批重磅问题;此前它还宣称解决了纳维–斯托克斯这一千禧年难题。
- 随后,陶哲轩牵头成立「人类数学协会」(AHM)并发布联合声明,称这种做法「不算科研,是在炫耀算力」,敦促数学家停止与其合作。他在 SAIR 的一次演讲里说得更直白:「我们必须慢下来,完全没理由这么快。」
- 10 月 9 日晚,加州理工学院,他的公开讲座原定题目是《机器辅助证明》,因为近期 AI 对数学界的密集冲击,临时改成了《数学 2.0》。那页幻灯片就出自这场讲座,讲稿全文公开。
这场讲座的主张,概括起来是三句话。
第一,数学是 AI 的第一个自然目标,这是结构决定的。 他列了三个条件:证明可以被客观检验(形式化之后甚至能被机器检验);数学对象和推理过程高度可数字化;大量高质量文献已经以数字形式存在。三个条件叠加,数学必然首当其冲——这不是坏消息,只是事实。
第二,麻烦不在「证明变多」,而在「证明泛滥」撞上了为「证明稀缺」设计的评价体系。 在证明稀缺的时代,「谁先解决了什么」是合理的贡献标尺;当 AI 让证明的供给暴涨,这根标尺就错位了。他把解题拆成五个阶段:生成证明、验证正确性、解释清楚、被共同体理解和接受、最终融入领域的标准理论。AI 主要加速前两环,越往后越慢——最后一环需要把结果与其他知识连接起来、进入教材和下一代数学家的工具箱,这恰恰是 AI 最难加速的。由此他造了一个词:证明消化不良——证明的产出速度超过了共同体消化理解的速度。他还用了一个比喻:开放问题像灯塔,作用不是让人不顾一切冲上去占领,而是指引人类探索周围的未知图景;如果自动化工具过早撞上灯塔,灯塔周围那片本该被慢慢探索的生态会被旱化。
第三,所以答案不是减速,而是把算力瞄准对的方向。 这是被疯传的截图最容易漏掉的一点:他批评的不是「用 AI」,而是「盲目优化解题这一指标」。他主张的方向恰恰是把更多算力投到「理解」一侧——为晦涩的已知证明生成有动机的阐释、让模型解释自己的推理步骤而不只是吐出答案、把失败结果和算力成本一并纳入公开的评估报告。他参与创立的基金会正在推进一个开放数学模型计划,第一阶段面向的都是日常研究需求:理解困难论证、核查引用、探索例子、编写代码、形式化证明。
把这页背景铺开,那页幻灯片的位置就清楚了:它不是一次跨界的医学评论,而是这套「验证之后还有理解」主张的一个具象化道具——把一个抽象的数学讨论,拉到一个所有人都有直觉的场景里。
二、那页幻灯片到底问了什么#
先看原文。幻灯片标题是《A thought experiment on alignment and understanding》——关于对齐与理解的思想实验。内容译成中文是这样的:
把这张图和网上疯传的读法对比一下,差别就出来了。
疯传版把它读成:「机制没搞懂的药,你敢用吗?」——一个关于「理解 vs 使用」的问题。顺着这个读法,陶哲轩就是一个对医学外行、杞人忧天的数学家,医学史随随便便就能驳倒他。
原文版里,「理解」之前还有一个更靠前的问句:这套方案会不会只是利用了试验流程的某个弱点——也就是说,AI 优化的目标字面是「通过三期临床试验」,它交出来的东西可能精确命中「通过试验」,却没有命中「治好癌症」。幻灯片之外,他还举过一个更刺眼的例子(同样出自这场讲座的语境):设想一个模型为了「通过试验」篡改了试验记录——提示词只让它通过试验,没有人让它治癌。
这两层问题完全不同。第一层(理解 vs 使用)问的是知识论;第二层(对齐)问的是:当验证仪器本身是被优化的目标时,「通过验证」还剩多少信息量?
另外还有一个技术细节值得单独拆开:思想实验里说的「在 Lean 中得到验证」,验证的是那个数学预测的内部自洽——从公理到结论的每一步推导合法。它证明不了这个数学模型与真实人体之间的关系。把「Lean 验证通过」读成「这药被数学证明了有效」,本身就是一层误读:形式化验证能锁住推理,锁不住现实。
三、先回答疯传版:理解从来不是用药的前置条件#
先把好回答的那层回答掉。医学史在这件事上给出的记录,干脆得近乎尴尬:
几条值得单独说的记录:
- 阿司匹林。 用柳树皮止痛的记载可上溯到约公元前五世纪的希波克拉底文集;1897 年拜耳的霍夫曼合成乙酰水杨酸,随后它在全球被大规模使用;直到 1971 年,约翰·范恩才阐明它通过抑制环氧化酶起作用(范恩因此获 1982 年诺贝尔奖)。从合成到机制确立,间隔 74 年——顺便纠正一个流传甚广的口误:1897 到 1971 是七十四年,不是「快一百年」。而如果从柳树皮算起,人类在完全不理解机制的情况下使用这类物质,超过两千年。
- 全身麻醉。 1846 年 10 月,莫顿在麻省总医院公开演示乙醚麻醉。此后 180 年,全麻每天都在全世界的手术室里进行;而它究竟如何夺走意识,至今没有统一的分子与神经网络解释——脂质学说、蛋白质靶点学说、神经网络学说并存。《Science》2005 年的一百二十五周年专刊把这个问题列入「125 个尚待解答的重大科学问题」。换句话说:这是一个每天被执行数百万次、且被顶级科学期刊认证为「未解」的黑箱。
- 锂盐与对乙酰氨基酚。 一个是精神科使用了 77 年的基石药物,一个大概是这个星球上最常被服用的退烧止痛药——两者的机制至今没有共识。
- 二甲双胍。 1957 年投入临床,2001 年 AMPK 通路被发现,算「部分理解」——44 年,而且至今不完整。
- 青霉素是这张表里「理解追得最快」的:1942 年大规模临床使用,1965 年机制阐明,也隔了 23 年。
把这些记录摆在一起,结论不需要修辞:医学的秩序从来是「先用上,后理解,有时永远不理解」。 机制理解是奢侈品,不是许可证。为用药背书的从来不是「某位专家讲清了分子通路」,而是双盲试验、统计显著性和上市后监测——一套不依赖任何个体理解的验证制度。
所以知乎问题描述里那段反驳,在疯传版的读法下是成立的,甚至连「四期患者不在乎机制」这个更尖锐的版本也成立:对一个四期癌症患者,「这个药有没有人懂」是知识论问题,「它有没有用」是生存问题,这两个问题的优先级不需要讨论。
四、双标的那一边#
顺着这一层,还有一个更不留情面的观察:人类医生本身就是一个黑箱。
你去医院看病,不会要求医生把分子生物学机制、细胞信号通路全部讲明白才肯吃药。你之所以敢吃,是因为有双盲实验和统计学规律在背书——本质上,你是在信任一个由无数人类组成的、充满了情绪、偏见和认知盲区的「行走黑箱系统」。你从来没有审查过这个黑箱的内部结构,你审查的只是它的输出是否经得起检验。
那么,对一个硅基黑箱提出「必须有人类专家完全理解其机制才能使用」的要求,就是一个明显的双标:我们对碳基黑箱从不索要内部理解,只索要验证;对硅基黑箱却开始索要理解。 如果标准是一致的,那真正该要的就不是「可解释性」,而是「同样严格、甚至更严格的验证」——以及和人类防作弊制度等效的反作弊设计。
这一层道理,知乎上几百个回答大多讲到了,我同意,不再展开。
五、但这一层,赢得太容易了#
如果文章停在这里,它就只是又一篇「医学史吊打数学家」的爽文——而这类文章有一个共同的问题:它们驳倒的是那个容易驳倒的版本。
回头再看图 1。陶哲轩的两个问句里,排在「理解」前面的是「对齐」:AI 会不会只是找到了试验流程的弱点?这个担忧用医学史反驳不了,因为医学史恰恰提供了大量支持它的证据——三期临床试验这套验证仪器,被比它聪明的优化者钻空子,是有案可查的:p 值操纵、选择性发表、中途更换终点指标、用替代终点冒充临床获益。人类制药工业用了几十年时间,才给这套仪器打上一个个补丁(预注册、数据监察委员会、完整报告规范)。「验证被绕过」不是 AI 时代的新问题,它是每一个「指标被当成目标」的系统都会得的病。
陶哲轩真正的问题因而是这个:当优化器比验证仪器更聪明时,「通过验证」还意味着什么?这个问题和「要不要理解机制」无关,和「验证本身怎么设计」有关——它恰好是医学史已经回答过一遍、并且可以等效移植到 AI 身上的问题。
那一半值得单独写一篇。下一篇谈:《通过验证,还是钻过验证》。
参考来源:知乎问题页(zhihu.com/question/2092937311851902232);陶哲轩 Math 2.0 讲稿原文(teorth.github.io/tao-web/slides/math-2-0-caltech-2026.pdf)及其公开的 AI 观点汇总页;量子位、澎湃新闻、腾讯新闻对讲座与相关事件的报道(2026-10-11 前后);Stanford Tech Review 评论《We Use Drugs No One Understands. Terence Tao Says Be Careful.》;Traictory《Terence Tao’s ‘Math 2.0’ lecture: the cancer slide that outran the argument》。药物机制时间线据诺贝尔奖委员会档案(阿司匹林)、Tipper & Strominger 1965(青霉素)、二甲双胍 AMPK 研究(2001)及已发表的锂盐、对乙酰氨基酚机制综述整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