给癌症病人用”不对症”的药,反而效果更好?

在传统肿瘤治疗中,药物选择遵循一个基本逻辑:一种药对应一种癌。 乳腺癌用乳腺癌的药,肺癌用肺癌的药,每种药都有明确的”适应症”——即经过临床试验证明有效的癌症类型。

但在临床实践中,医生有时会给病人开”超适应症”(off-label)的药物——也就是说,用一种被批准用于 A 癌症的药来治疗 B 癌症。这种做法一直存在争议:有的医生认为这是”必要的灵活”,有的则认为这是”没有证据的冒险”。

2026 年 4 月 15 日,Nature 报道了一项大规模临床试验的结果:在基因组指导下,超适应症治疗对相当一部分患者是有效的。


什么是”超适应症”治疗

一个药物在上市之前,需要在特定类型的癌症患者中进行临床试验,证明它有效且安全。获批之后,它的”适应症”就被限定在这些特定的癌症类型上。

但在实际临床中,情况常常更复杂。一个患者的肿瘤可能具有某种特定的基因突变——比如 BRAF V600E 突变——而这种突变不仅出现在黑色素瘤中,也出现在结直肠癌、甲状腺癌、肺癌等多种癌症中。如果有一种针对 BRAF V600E 突变的药物(比如 vemurafenib),它在黑色素瘤中已经获批,但理论上对其他携带相同突变的癌症也可能有效。

这就是”超适应症”治疗的核心逻辑:根据肿瘤的基因特征,而非器官来源来选择药物。

但问题是:这种逻辑对不对?一个药物在 A 癌症中有效,是否意味着它在携带相同突变的 B 癌症中也有效?不一定——因为不同器官的肿瘤微环境、免疫背景、药物代谢方式都不同。


这项试验做了什么

Verkerk 等人发表在 Nature 上的这项研究是一个大规模的基因组指导临床试验。研究团队对大量癌症患者的肿瘤进行了全面的基因组检测,识别出关键的驱动突变,然后将患者分配到与这些突变匹配的治疗方案上——即使这些方案在该患者的癌症类型中属于”超适应症”。

这个试验的设计理念是:不要问”你得的是什么癌”,要问”你的肿瘤有什么突变”。


结果:有些”不对症”的药确实有效

试验结果显示:

在一部分患者中,基因组指导的超适应症治疗确实产生了临床获益。 这些患者按照传统的”适应症”框架可能不会被推荐这些药物,但他们的肿瘤基因特征表明这些药物可能有效——而事实证明确实有效。

这挑战了”一种药对应一种癌”的传统范式。 药物的适应症是根据临床试验纳入的癌症类型来确定的,但药物的实际作用机制是针对特定的分子靶点。如果两种不同器官的癌症携带相同的驱动突变,它们对同一种靶向药的反应可能是相似的。

但并不是所有超适应症治疗都有效。 试验也发现,在很多情况下,超适应症治疗并没有比标准治疗更好。这说明基因组匹配只是必要条件,不是充分条件——肿瘤微环境、免疫背景、既往治疗史等因素同样重要。


“不对症”为什么会有效

要理解这个现象,需要重新思考”癌症”这个概念。

传统上,我们按器官给癌症分类:肺癌是肺里的癌,肝癌是肝里的癌。这种分类方式源于病理学的传统——医生在显微镜下看到肿瘤长在哪个器官,就叫它什么癌。

但基因组时代的癌症研究揭示了一个不同的图景:癌症的本质是基因突变,不是器官位置。 一个 BRAF V600E 突变驱动的结直肠癌,和一个 BRAF V600E 突变驱动的黑色素瘤,虽然长在不同的器官里,但它们的”发动机”是同一个突变。针对这个发动机的药物,在两种癌症中理论上都应该有效。

当然,”理论上应该有效”和”实际有效”之间还有差距。不同器官的肿瘤微环境(周围的免疫细胞、血管、基质细胞)会影响药物的实际效果。但至少在一部分情况下,基因组逻辑确实比器官分类逻辑更能指导治疗选择。


这和之前的 CAR-T 文章有什么关系

在 4 月 17 日的文章中,我们讨论了一个用 CAR-T 治疗一位同时患有三种自身免疫病的女性的案例。那篇文章的核心观点是:同一种免疫治疗技术可以针对不同的免疫疾病,只要目标(清除产生错误抗体的 B 细胞)是一致的。

今天这篇文章讨论的是同一个逻辑的癌症版本:同一种靶向药物可以针对不同的癌症类型,只要驱动突变是一致的。

两者都在挑战传统的”一种病用一种药”的范式,都在向”根据分子特征而非疾病名称来选择治疗”的方向迈进。


边界在哪里

第一,超适应症治疗有风险。 一个药物在 A 癌症中的安全性数据不能直接推广到 B 癌症。不同器官的药物代谢方式不同,副作用谱可能不同。在没有充分安全数据的情况下使用超适应症药物,需要谨慎权衡风险和收益。

第二,基因组检测是前提。 要做基因组指导的治疗选择,首先需要对肿瘤进行全面的基因组检测。这增加了成本和时间,而且并非所有肿瘤都有明确的可靶向突变。

第三,并非所有基因匹配都能转化为临床获益。 试验结果也显示,很多基因组匹配的超适应症治疗并没有比标准治疗更好。这说明基因突变只是癌症复杂图景的一部分——肿瘤微环境、免疫状态、克隆异质性等因素同样重要。

第四,监管和保险覆盖是现实障碍。 即使某种超适应症治疗在科学上是合理的,如果没有相应的适应症获批,保险公司可能不会支付费用。这对患者来说是一个实际的经济负担。


对不同读者意味着什么

如果你或你的家人正在接受癌症治疗: 如果你的肿瘤做了基因组检测并发现了明确的驱动突变,可以和医生讨论是否有针对该突变的靶向药物——即使这种药物在你的癌症类型中没有获批适应症。但不要自行决定超适应症用药,一定要在专业医生的指导下进行。

如果你在做肿瘤学研究或临床工作: 这项试验支持了”精准肿瘤学”的理念——根据肿瘤的分子特征而非器官来源来选择治疗。但这不意味着可以忽略器官特异性——肿瘤微环境和器官特异性因素仍然是影响疗效的重要变量。

如果你在跟踪医学前沿: 从器官分类到分子分类,从”一种药对应一种癌”到”一个突变对应一个靶点”——癌症治疗正在经历范式转变。这个转变不会一蹴而就,但方向已经明确。


参考来源

  • Verkerk et al. (2026). Genomics-guided off-label treatment in cancer. Nature.
  • Nature Podcast, 15 April 2026. “Giant cancer study reveals effectiveness of ‘off label’ treatments.”
  • Mackensen, A. et al. (2022). Anti-CD19 CAR T cell therapy for refractory systemic lupus erythematosus. Nature Medicine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