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〇、两个公告,一个方向#

十月是排队的日子。

10 月 13 日,2027 年度国考公告发布:计划招录 3.57 万人,比上一年度的 3.81 万少 2400 人,降幅 6.3%。这已经是连续第二年缩招——2026 年那次是近年来首次下降,减了 1600 人。报名从 10 月 15 日开始,笔试定在 11 月 29 日。

同一周,2027 年考研的正式报名也在进行(10 月 15 日到 24 日),初试在 12 月 19 日到 20 日。上一届的数字是 343 万,比 2023 年的峰值 474 万少了 131 万,连降三年。

两个公告,一升一降的叙事都对不上:考研人数在降,考公的岗位在减,而青年失业率还在高位——2026 年 7 月,全国城镇不含在校生的 16 至 24 岁劳动力失业率是 17.9%,比 6 月上升 3 个百分点。

把这三件事放在一起,会看到一个更简单的说法:不是年轻人在挑,是三条队都在变短。

而”变短”有讲究——考研缩的是统考名额,考公缩的是招录计划,就业缩的是入门岗位。三种缩法,缩的都不是人,是位子。

一、三条队,三种缩法#

先看三条队的长度是怎么变的。

通道缩的是什么具体刻度
考研统考名额报名 343 万(2026),三年 −131 万;推免约占四成,统考名额只剩 82–85 万
考公招录计划2027 招 3.57 万,连续两年下降(2026 为 3.81 万,也减了 1600 人)
就业入门岗位16–24 岁失业率 17.9%(2026 年 7 月);毕业生 1270 万,同比增 48 万

第一列是入口,第二列是位子,第三列是人。三条都紧,但紧的方式不同。

考研的紧,紧在结构:总量看着在降,但降下来的名额没有回到统考手里。推免占了约四成,顶尖高校更狠——清华 2026 届推免拟录取 3783 人,其中直博约两千人;学硕在缩招,部分学院干脆只招推免,甚至停招(复旦数学、上交数学、浙大十余个学院、南大新闻学,都是有公告的四例)。统考这条路上的人少了 131 万,位子并没有多出来。

考公的紧,紧在财政:招录规模连续两年下调,2027 年的 3.57 万里,2.69 万投向县乡基层,占 75%;2.46 万计划面向应届毕业生。基层导向没错,但它同时说明一件事——增量在往下走,而且往下走的部分,条件更硬、流动更慢。

就业的紧,紧在入门:16 至 24 岁失业率 17.9%,25 至 29 岁 7.2%。这个年龄结构很说明问题——不是所有人一起难,是刚进场的人最难。

二、报名人数是个坏指标#

关于考研降温,最流行的一句话是”大家理性了”。这句话可能对,但它解释不了另一件事:如果理性了,那些人去哪了?

报名人数这个指标,只统计还在排队的人。它至少漏掉三层。

第一层,报名不等于上场。 2026 年考研报名 343 万,实际走进考场的约 284 万,弃考率约 17.2%——每六个人里有一个没去。这批人不在任何一张成绩单上,但他们确实存在过。

第二层,上场不等于上岸。 全国计划录取约 128 万到 130 万(含推免),整体报录比约 3.2 比 1;但把推免扣掉,统考录取率约为 14%,985 高校约 5% 到 8%。“整体录取率 38%“和”统考录取率 14%“是同一个分母的两种算法,差的不是运气,是定语。

第三层,上岸不等于就业。 这一层上一篇(10-18《这笔账转给了谁》)已经算过:学历在分层,不在普涨;硕士的定价取决于赛道、平台和交付,不取决于那张纸。

三层漏完,剩下的是”隐形的人”:二战三战、全职备考、慢就业、在家待着。他们不在报名数里,不在录取数里,也不在就业率里。

这就是为什么”降温”这个词很容易骗人。温度计只插在队伍里,退出的人不打表。

三、考公不是避风港#

考研降温,很多人第一反应是”都去考公了”。2026 年国考过审 371.8 万,首次超过考研报名人数,看起来确实像一次搬家。

但搬家不等于换了更大的房子。2027 年国考招 3.57 万,如果报名热度维持,竞争比仍然是百人取一量级。从一条百人队换到另一条百人队,不叫分流,叫换队重排。

更值得注意的是今年公告里两个细节。

一是年龄:一般要求 18 至 38 周岁,2027 年应届硕士、博士放宽到 43 周岁。这条政策延续了上一年,不是新政,但它把”35 岁门槛”往后推了一截——推的方向很清楚:给高学历者多留几年缓冲。

二是防围岗:报名首次要求先实名实人认证注册,再提交申请。围岗的意思是雇人扎堆报名,制造竞争假象吓退对手。一个考试需要专门为”假装报名”设防,说明报名这个动作本身已经变成了策略行为——连排队都可以表演。

考公真正吸引人的地方,从来不是”稳定”两个字,是它把筛选推迟了一年。备考的一年里,你不用面对简历、面试、空白期,你是”在准备一个重要考试”,这个身份有社会许可。所以它既是通道,也是缓冲垫。缓冲垫的问题是:踩上去会弹回来,而且弹回来的高度一年比一年低。

四、就业端的门#

三条队里,最难看的是第三条。

2026 届毕业生 1270 万,同比增加 48 万。这个数字本身不吓人,吓人的是它叠加的东西:往届未就业的、考研考公失利的、留学回流的。供给在高位,而入门岗位在收缩。

收缩有两个机制,一个是技术,一个是筛选。

技术这一侧,10-18 那篇算过:标准工程正在被便宜模型买走,77 分的活儿只要一元多一件。企业不需要”会写”的人了,需要”能判断”的人——而判断岗不给应届生。

筛选这一侧,企业用学历当第一道闸。牛客与 Moka 的 2025 春季校招白皮书里,49.9% 的企业提高了 985/211 毕业生的招聘比例,26.2% 增加了对硕士的需求。理由 HR 说得很直白:简历太多,用学校筛最省成本。这不是在找最合适的人,是在找最好筛的人。

于是出现一个闭环:入门岗收缩 → 应届生去考研考公 → 考研考公的位子也在缩 → 回来发现入门岗更少了,而且要求”一年以上相关经验”。

经验的悖论就在这儿:所有岗位都要经验,而唯一能给你经验的岗位,是入门岗。

五、退出的形态学#

如果三条队都在变短,理性反应不是挤,是退出。退出不是一个动作,是一组形态:

  • 延迟退出:二战、三战。不是不知道概率低,是”再试一年”比”承认失败”便宜。
  • 缓冲退出:全职备考。有一个正当身份,家庭也愿意再供一年。
  • 静默退出:不报名、不投简历、不声明。这一批人最难统计,也最容易被误读成”懒”。
  • 代际转移:由家庭垫付生活成本。所谓”啃老”,多数时候不是不找,是找了太久没结果。

有一篇自述流传很广:一位 2024 年毕业的年轻人,两年投了 187 份简历,收到三个回复、一次面试,HR 问”这两年空白期在干什么”,答”在准备考证”,追问”考出来了吗”,答”没有”,然后没有然后。他后来不敢打开招聘软件,“一打开就想吐”。

这个故事不能当统计用,但它精确地画出了退出的形状:不是不想进场,是每次进场都要为空白期付一次解释成本,而解释永远不通过。

六、昨天没讲的三件事#

上一篇把成本转移的账算完了,但有三样东西没展开。它们恰好是这篇的材料。

第一,情绪不是副产品,是机制。

项飙在一场关于大学教育的访谈里描述过一种状态:年轻人从外部看是封闭、沉默的,从内部却有很强烈的情绪,甚至带攻击性。他们不是要造反,是”无感”——把交作业看成甲方乙方,最优解是以最低成本拿最高回报。

更关键的是那句:他们会拒绝被打动。 某一节课老师讲得特别好,他那一刻可以被打动,但他会压住。因为被打动意味着”我向事实投降”,意味着不能再忠诚于自己那套自洽的话语体系。

这就是退出在心理层面的样子:不是没有感受,是拒绝让感受改变立场。上一代把这叫”麻木”,其实它比麻木精细得多——它是主动维持的封闭。

再往下一层,是”竞缘脑”:竞争被内化成理解世界、定义自我的基本逻辑。它的反面不是”不竞争”,是”竞争失败时自我会碎”。所以退出还有一种功能——保护自我不碎。宁可不在场上,也不要在场上被证明不行。

最外面一层,是犬儒:看穿了,但不行动。这三层是同一条链:拒绝被打动(防御)→ 竞争内化(自我价值绑定名次)→ 犬儒(明知无效,仍按规则活)。上一篇文章说犬儒是”结算”,这篇可以补一句:它也是退出之后唯一还能维持体面的姿态。

第二,体系会为自己辩护,而且辩得很聪明。

今年有一百多名 AI 学者联名倡议”慢科研”,劝本科生不要卷论文数量。倡议发出来,学生第一时间去查了签名者的论文数——有人统计,其中一位 2025 年已经发了 93 篇。于是学生发起”快科研”倡议,用魔法打败魔法。

这件事的荒诞不在双标,在结构:“慢下来”本身也能变成一种信号。 有资源的人劝你慢,是因为慢对他是加分(显得有品味、有定力);对没有资源的人是减分(少一篇论文,少一个保研名额)。

同理,“不要唯论文""不要唯分区""不要唯学历”——每一句都对,但每一句落地时,都变成新的筛选条件。10-18 那篇写过:指标消失,激励不会消失,只是换成更多套更小的指标。

第三,“经历”和”体验”的区别,正好解释了空白期为什么是污名。

项飙把个人成长分成三个词:经验、体验、经历。经验是对自己生命存在方式的把握,要靠参与具体生活慢慢形成;体验是外在的,目的、程序、效果都预先设定,不具积累性——自己买菜做饭是经验,点外卖是体验。

“经历”夹在中间:不是外在事件,是当事人走过的过程。

按这个尺子量,“备考三年”算什么?它更像体验:目标预设、程序固定、结果可预期(考上/没考上),而且不具积累性——三年之后,除了分数,你没有多出任何可迁移的东西。所以它在简历上不是资产,是空白。

这就是空白期污名的真正来源:不是社会歧视休息,是社会只认”经历”,而备考在定义上就被排除在经历之外。

七、退出的成本被私有化了#

三条队变短,退出的人变多,接下来要问的是:这笔成本由谁承担?

答案很清楚:不由通道承担,由退出者和他的家庭承担。

  • 时间成本:二战一年、三战两年,同龄人已经工作三年。这几年不进社保、不算工龄、不进履历。
  • 现金成本:备考期的生活费、资料费、培训费,多数由家庭支付。所谓”全职儿女”,本质是家庭内部的一次转移支付。
  • 心理成本:每一次失败都要重新解释自己。而解释的对象不是别人,是自己。
  • 再入场成本:空白期越长,越难解释;越难解释,越不敢投;越不敢投,空白期越长。这是一个正反馈。

所以”逃避就业”这个说法,最大的问题不是难听,是它把结构问题翻译成了动机问题。逃避预设了一个可以进入的位置——可当 1270 万人对着一批收缩的入门岗,多数人不是”不想进”,是”进不去,于是停在门口”。

停在门口的人,不在任何统计里。考研报名数只记还在排队的人,国考过审数只记还愿意注册的人,失业率只统计还在找工作的人。主动退出的人,连”失业”都不算。

10-18 那篇的结尾说,这一轮真正被拿走的是”可规划性”。这篇可以补一句更具体的:可规划性消失之后,最先消失的是”排队”这件事本身——你不知道该排哪条队,不知道队有多长,也不知道排到一半队会不会解散。

于是退出成了默认选项。它不是选择,是剩下。

附:口径#

  • 2027 国考:招录 3.57 万人、较上年减少约 2400 人(−6.3%)、连续第二年下降,2.69 万投向县乡基层、2.46 万面向应届、年龄 18–38 岁(应届硕博 43 岁)、报名 10 月 15 日至 24 日、笔试 11 月 29 日——均取自公告及新华网、中国青年网报道。
  • 2026 国考过审 371.8 万、竞争比约 98:1:据公开报道,未见官方逐项发布,按转述处理。
  • 考研:2026 报名 343 万、2023 峰值 474 万为教育部序列;实考约 284 万、弃考率 17.2%、录取约 128–130 万、统考录取率约 14%、985 约 5%–8% 均为机构统计口径,非官方发布;2027 报名人数尚未公布。
  • 毕业生与失业率:2026 届 1270 万(教育部);16–24 岁不含在校生失业率 2026 年 7 月 17.9%、25–29 岁 7.2%(国家统计局月度数据)。
  • 牛客 × Moka《2025 春季校园招聘白皮书》49.9% / 26.2%:企业侧调研,量与 10-02 那篇一致。
  • 项飙关于经验/体验/经历、拒绝被打动的表述,出自其访谈;严艺家关于”竞缘脑”的表述出自其访谈;“慢科研”倡议与 93 篇论文的统计出自公开帖文,未逐人核实。
  • 187 份简历为个人自述,只作个案,不作统计使用。
三条队都在变短:缩的是位子,不是人
https://bohuyeshan.top/2026/10/19/2026-10-19-01-three-queues-getting-shorter/
作者 BoHuYeShan
发布于 2026年10月19日