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〇、两份讣告,逝者是同一个人#

一篇讲消费市场的文章,开头像品牌史:Allbirds 转型做 AI,Everlane 的环保招牌在被超快时尚收购后化为乌有,Glossier 裁员,Birchbox 倒闭拆售——2010 年代靠「向往」起家的消费品牌成批谢幕。品牌策略师在文中的判词可以直接刻在墓碑上:

我们正在目睹向往的死亡……一种社会契约的死亡,这种契约说的是,只要你努力工作,就能出人头地。

另一篇出自一位被考试耗尽的大学生:「拜高考教只是开头,现在是拜考研教了,你还可以转职信一下拜考公教和拜考编教」;「高考更像是首考燃尽后的灰烬在蠕动」。而就业市场给出的对账单是:普本院校硕博毕业生的 offer 获得率 33.2%,比同校本科还低 10.7 个百分点;硕士相对起薪二十年从城镇平均工资的 2.58 倍跌到 1.14 倍(细账见本站同日《水位线之下》篇)。

两篇文章的作者互不相识,写的是同一份讣告。逝者是同一个人:「只要……就能出人头地」的那份承诺。 差异只在市场——一个卖消费品,用 logo 和生活方式收溢价;一个卖文凭,用校名和绩点收溢价。

一、文凭是最古老的向往型品牌#

向往型品牌的三要素,文凭一样不缺:稀缺(毛入学率 61.3% 之前的岁月里,大学毕业生确实少)、符号(校名即身份)、承诺(考上就解放,「上岸」这个词本身就是品牌话术)。

它的死法也是标准的品牌死法:假货入市,挤兑真溢价。 消费市场上,DTC 品牌当年发明的「彻底透明化」教会了消费者拆面料标签、算成分浓度、比中间商加价——买家掌握拆解技术之后,魔法就失灵了。文凭市场一模一样:当绩点可以靠选课策略拿捏、竞赛可以靠代理人代打(还记得六年级小学生的结直肠癌基因研究吗?课题是研究员父母做的,奖是孩子领的)、论文可以靠挂名,雇主也学会了拆解——offer 归因第一位变成「相关实习经历」(38.9%),前程无忧的企业端把「数学与统计基础」(58.9%)排在「名校硕博」(23.5%,第 6)之前。

当产品可以被伪造,为符号支付的溢价就死了。普本硕博那一格的塌陷是挤兑现场,全社会的 2.58→1.14 是整体贬值。消费记者给这场死亡起名叫「向往的死亡」;在文凭市场,它的名字叫「学历贬值」——同一个结构,两个货架。

二、买家已经换了买法#

死亡的不是消费,是为承诺付费。

消费端的动作:Z 世代涌向 Costco 和 Sam’s Club,买东西前先问「这东西对我现在的生活有什么用?它真的值这个钱吗?」——从「未来的身份表达」转向「当下的实用性」,从向往型品牌转向成分和功能。

求职端是同一个动作,只是换了个问法:「这段经历对我下个月拿到面试有什么用?」实习、项目、开源、交付记录——买家(雇主)只付筛选成本,不再为符号付溢价。HR 那句大实话凶残但诚实:「简历太多,用 985/211 和硕士学历初筛,能节省大量招聘成本。」

消费文章里有一句话可以原样搬进求职市场:「自我才是值得投资的资产。」把它翻译成本站的语言就是:容器里能保值的东西,从来都是可验证的交付。

三、卖方还没醒:旧地图与新大陆#

买方换打法的同时,卖方的叙事还停在上一个周期。最典型的就是教师圈经久不衰的「一届不如一届」——拆开看全是卖方滤镜:拿普及化之后的「全体学生」比记忆里的「精英学生」(样本变了);记忆天然美化过去,难管的学生早被遗忘(幸存者偏差);用「坐冷板凳啃大部头」的旧标准去量数字原住民(标准陈旧)。这不是学生退化,是卖方把买家的成熟误读成了退化——和百货公司把顾客流向仓储超市解读成「消费者素质下降」,是同一个错误。

课堂本身也在被追问。一位本科生写得更直白:「好好学,不等于好好上课」「一门课不应该因为它叫『课』,就自动获得学生的尊重。它必须证明自己值得被学习。」上海交通大学流传甚广的一页 PPT 写着一句刺眼的话:「我们的教育和科研体系不能适应新形势,学生比老师更接近前沿。」

新大陆上确实有活标本:那位高中辍学、自学 AI、最后进了 OpenAI 做 Sora 的 Gabriel Petersson。本站无意把他写成「学历无用」的励志神话——不可复制,复制即幸存者偏差。他真正演示的是知识形态的变化:从一个具体问题出发,向下追问,用 AI、文档、论文、代码把知识补起来。知识不再只是你记住了什么,而是你能不能调用、验证、迁移。 而卖方里也有先醒的:广美那门把学生带进真实街区的课,项飙说它是在学生的世界上「戳一个洞」——不是采风,是让外面的空气进来。

四、连解药都会被表演#

但这组文章里最冷的警告,不是对着学校去的,是对着所有急着要解药的人去的。还是那位本科生:

当每个人都开始建立能力档案,学生可能会更早学会「表演自己」。过去是包装简历,未来可能是包装过程。过去是为了奖项做项目,未来可能是为了档案设计成长轨迹。

这是古德哈特定律的预告片,本站已经写过它的正片:任何指标登上高利害位置的那一天,它就开始失真——绩点如此,竞赛如此,下一个接位的「项目」「开源」「AI 协作作品」同样如此。向往死了,但表演活着,它只是换了一个舞台。

现场证据就挂在那篇文章的评论区底下:一篇劝学生「别把科研当简历装饰」的文章,页面底部的相关搜索推荐是——「本科生应该怎么搞科研」。读者没有反驳文章的观点,他们只是照旧问了筛选机器想听的问题。道理很简单,文章自己也写了:不是不知道慢下来有价值,而是没有条件假装筛选不存在。

所以结论不可能是「找到一种好指标」,只能是:没有一劳永逸的好指标,只有不断换手的信号。 谁把新信号奉为新神,谁就该准备好迎接下一轮表演。

五、存量与增量:为什么偏偏是这一批人#

向往的死亡落在不同货架上,时间并不同步。消费品先死——品牌是最轻的资产,换个货架只要一个购物季;文凭后死——它是家庭账本上最重的资产,几代人的会计惯性都押在上面。但两场清算是同一个底层变动:市场由存量构成,而增量已经到场。

岗位被上一批人占着,晋升梯子按上一批人的节奏挪动,规则由上一代人书写,过去二十年积累的资本沉淀在上一代购入的资产里。新毕业的批次进场时,桌子是满的。赢家通吃再把桌上的差距拉大:可见的赢家极少,聚光灯之外的多数人只能站着看牌。

「现货结算」这个新契约听起来公平,但它有入场费。能两年不领工资做项目、做开源的人,背后必有缓冲垫;必须立刻拿工资的人,只能接下桌上最不挑人的那份报价——现货结算筛选的第一项不是能力,是跑道的长度。 同样是「交付」,有人交得起,有人交不起;初始条件的差异绕过所有新信号,在起点重新入账。

代差就是这样叠加出来的。视角落差不是一次性的冲突,它按批次复利:每一年新人进场,存量头寸又厚一层,新旧两套估值体系的剪刀差就在某几个出生年份上最锋利——「代沟」这个词背后,真实存在的是一笔账:两套估值在同一批人身上同时记账,而记账权在存量手里。

这层结构有一个更古老的词,本文不展开——那把钥匙太大,开不动这篇文章要开的小锁。本文只记录它的账目表现:存量在位,增量排队,代差叠加,向往型承诺首先在最新的批次上违约。 这就是为什么「向往的死亡」对某些货架是渐变,对刚刚进场的那几批人,是断崖。

六、最后的清算:身体与心理#

这个系列写到这里,说的都是钱和信号的账。还有一本账,分母算不出来。

一篇被广泛转发的文章引了两组数据:国家心血管病中心口径下,我国每年心源性猝死约 54 万人(这是媒体常引用的估算值);该文还给出更扎眼的两条——18—35 岁猝死者的占比据称从 2015 年的 12% 升到 2024 年的 28%,10—24 岁年龄组的自杀死亡率在 2017 年之后重新上升。后面这几个百分比我只在这篇文章里见到,没核到原始报告,按转引标注。数字可能不准,但方向与每个人的体感一致:身体崩溃和心理崩溃的两条曲线,在一起抬头。

那篇文章的起点是一句流传很广的黑色幽默:「不用担心年轻人的猝死率,因为自杀率会缓解猝死率。」这句话真正让人后背发凉的地方,不是晦气,而是它的算术——它把两种死法放进同一本账里核算,还真能算平。翻译过来就是那篇文章的话:反正都是被消耗死的。

注意舆论对这两种崩溃的双标:一个人猝死,公众骂公司、心疼家人;一个人抑郁想离开,评价立刻变成「太脆弱」「想太多」。可他们往往是同一批人——白天拼命、夜里空落,连崩溃都要挑时间。用本系列的旧话说,这又是那道老工序:把结构问题写成个人问题。只不过前面几篇里,被写成个人问题的是学历;这一篇里,被写成个人问题的是命。

它在结构里的位置很清楚。本系列一直在写的,是各种溢价的清算——文凭的、向往的、承诺的。但清算有一个用任何分母都算不出来的成本:人本身。「当一个人的价值完全被产出定义,他就不再是一个完整的人」——这句话是那篇文章的骨架,也是前面所有篇章的共同暗线:目标函数被外部装载的人(03 篇的「我对啥都没有兴趣」),在消费市场是向往型买家,在劳动市场是入门中端岗位,在统计口径里,就是这两条曲线。

那篇文章给的第一个动作很小,但不是空话:先从听开始——下次听到有人说「反正都会死」,别急着定性矫情,多问一句「你最近是不是太累了」。黑色幽默是求救信号的语言;笑得越大声,可能心里越疼。结构性的事——过劳文化、评价体系、保障缺位——需要比个人温暖大得多的力气,但听这件事,今天就能做。

七、结尾:现货结算#

向往的死亡,不是努力的无用,而是期货的无用。「努力就能出人头地」是一张远期合约,承兑方正在批量违约;新契约只能现货结算——交付即所得,成分即价值。

这也解释了为什么新世界更累:功能型品牌比向往型品牌难做得多,成分、价格、回购样样要真;功能型个人也一样——项目要能跑,作品要经得起挑错,技能要能被当场检验。难,但它至少把定价权和谎言的距离拉到了最远。

旧地图的结尾,还是借那位本科生的话最省力:真正的问题不是谁还坐在课堂里,而是谁还假装听不见铃声。铃声此刻从两个货架同时传来——一个在超市,一个在简历池。

附#

  • 关于文中提及的推文与文章:标题均保留原样,供读者自行检索;检索不到,多半是已删除或平台限流。这类文章常被洗稿搬运、同题异文散落各处,本文以所见版本为限,不指认任何原始作者
  • 数据出处:智联《2024 大学生就业力调研报告》、岳昌君等 2003—2021 十次调查、前程无忧企业端排序、CEISD 研究——出处与口径均见本站 10-02 文 与同日《水位线之下》篇
  • 「向往的死亡」判词引自前述消费市场文章的转述;Allbirds、Everlane 等品牌结局为该文所述,未逐一复核
  • 猝死 54 万/年为媒体常引的国家心血管病中心估算;18—35 岁占比、青少年自杀率两个百分比仅见该文转引,原始报告未核,本文按转引强度使用
向往的死亡:从品牌到文凭,同一场清算
https://bohuyeshan.top/2026/10/06/2026-10-06-04-death-of-aspiration/
作者 BoHuYeShan
发布于 2026年10月6日